她沉入的那個世界是她自己的,對於其他人來說,只是一片黑暗。

 

 
總有一天我的生命會抵達終點。而你,將加冕為王。

 

  [古剑磊兰]劫。  -  [ 沫境。   ]

劫。

by 流月


博主最近棋魂疯魔请揍死她。虽然这文其实跟棋魂,也没太大关系。=w=
                                                       ——题(你妹的)记


自闲山庄那一战后,方兰生一直把百胜刀带在身边。

他们还陪着木头脸天南海北到处闯的时候,襄铃曾经好几次笑话他说,笨蛋呆瓜,又不会使刀,带着它作甚。
那时候方兰生总是一脸不服气地顶回去。“这刀是我前世的东西,那也就是我的东西。自己的东西当然要好好收着。再说了,刀法有什么难的,等木头脸的事情完了我就回琴川找个师父学,肯定比晋磊还厉害。”
然后襄铃就习惯性地叉腰一指说哼你除了吹牛厉害还会什么。

结果后来,刀法果然没学成。蓬莱回来以后,襄铃去了青丘国,女妖怪回了昆仑山,该散人都散了,那些纵横三界拯救苍生的往事,好像梦一场。
要真是梦,那倒好了。如此方兰生一觉醒来会发现自己躺在书院后面的草坪上,身边有汹涌的杀气,如果条件反射一般跳起来便会被那一身杀气的人精准地揪住耳朵直接对着那里面大吼好你个方兰生别的胆儿没长逃课的胆子倒是大了不少回去给我抄四百遍《论语》再自觉浸猪笼!
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可惜到最后方兰生也没能把二姐从青玉坛带回来,他甚至不知道那些食人尸骨的虫子最后有没有像那件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的喜服一样被灵火烧得干干净净。

所以蓬莱回来方兰生再没去过书院,那道旧门那间学堂那片草坪时时刻刻都提醒着自己失去。
可,日子照旧还是要过。


方兰生前些天才知道,孙小姐喜欢下棋。
那天他从菜市场回来,看见孙小姐坐在书房里,对着棋盘手捧着本书,失魂落魄的样子。走过去定睛一看,那书不正是好久以前在安陆买的《贺仙子棋谱》。
“哦,说起来这书还是你前世写的。”
那是在杀伐和仇恨之前更久远的故事,久得已经看不清它的形状,只有安陆市井里散落的模糊的碎片。
他想那样的生活其实更适合晋磊吧,能守在喜欢的人身边,还有亲如生父的师父,偶尔进城去教人下棋,听见关于棋仙的传说只是会心一笑。
方兰生的视线飘到很远的地方。
回神时看见孙小姐一脸疑惑地盯着他,又赶忙摆摆手讪笑着说没什么你要是喜欢下棋那这书你就留着翻吧反正我也看不懂。然后拎起菜篮子直奔厨房。
那些不属于他们的过去毕竟太沉重,谁对谁错谁也理不清,让他一个人背着就好。

结果到了半夜,辗转反侧的人倒成了方兰生。想着白天的棋谱,想着不管是前世今生,大家下棋都那么厉害惟独漏了自己,便怄气一般鬼使神差爬起来摸进了书房。
棋盘上是孙小姐摆了一半的局,棋谱就放在旁边,点上油灯抓起来翻了两页,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
“什么嘛,居然不是从入门写起的。看这个比看四书五经还累啊真是……”
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随手抓起一枚棋子发泄似地重重敲下去。
啪。
“错了,这一手不应该是15.九小飞挂,该是16.九大飞挂。”
“什么意……咦不对,谁?”
扭头一看,墙上挂着的百胜刀发着幽白的光,那个自自闲山庄以来在方兰生梦里出现过不下十几二十次的人,正冷着一张脸直直盯着方兰生——旁边的棋盘。

“晋晋晋晋晋、晋磊?”
方兰生差点从榻上摔下来。
“而且你拿棋子的手势也有问题。”
对方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方兰生的反应过度,抬起手来要做示范。
“等、等一下!”
方兰生迅速调整好坐姿,抬起头来回盯着那人——身后的百胜刀。
“你你你、你是晋磊吧?”
“明知故问。”
“咳咳,我叫方兰生。”
“我知道。”
“我好像……是你转世。”
“我知道。”
“所以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
“哪里?”
方兰生顿时觉得自己的星蕴之所以会是一头青狮不是因为什么佛法慈悲什么威严智慧,而是因为他太容易炸毛。
这个时候他其实很想拍着桌子对面前的人大吼可是由于大半夜的一屋子人都睡了所以他只能默念一百遍静心咒然后尽量把音量放小。
“我的意思是,你既然都转世了,怎么魂还会留下来?”
“哦你说这个。”晋磊低头看了一眼方兰生腰间的一抹青色柔光。
“文君她转世之前留了一魂一魄在这青玉司南佩里,我是知道的。所以……我想陪她。”
咦咦咦咦咦咦?
“你是说……所以其实我也少了一魂一魄,那一魂一魄就在百胜刀里于是你现在又跑出来了?”
“是的。”
这下就算念一千遍静心咒也没用了。方兰生到底还是没忍住,只是拍桌子的时候想到要是惊扰了小姐安眠孙奶娘会摆出多可怕的脸才不由自主把力道减轻了一半。
“好你个晋磊!难怪从小二姐就说我堂堂男子汉连点儿气魄都没有!这、这都是你害的啊啊啊啊啊!”

第二天孙家上下的佣人发现姑爷一大早起来顶着对黑眼圈脸色阴沉得像要吃人,只是没人敢问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方兰生一大早起来发现晋磊端端正正靠墙打着坐,终于明白原来昨晚那不是梦更不是幻觉。
其实他靠不靠着墙根本没所谓,因为他要是就这么往下一躺,就能直接穿墙过去。
更要命的是,来送早膳的家丁就好像看不见一般径直穿过晋磊的身体走到桌边把盘子稳稳顿了上去,和平时一模一样,连手都没抖一下。
是的,对其他人来说,这个早晨和其他早晨没什么两样除了姑爷的黑眼圈。
只有方兰生知道——

从此方兰生身边多了个魂,那魂除了方兰生没人能看见。
那魂是他的前世。
那魂棋艺和刀法都是一等一的精湛,却只教他下棋,从不教他刀法。

方兰生也曾问过晋磊为什么不教他刀法,那时候晋磊正站在院子里的梨花树下看着像是在发呆,背对着他漫不经心地回了句,你心肠太软。
方兰生当时就怒了。“喂本少爷好歹有斗战胜佛之相天资聪颖悟性极高,就、就算少那么点魄力可是一把菜刀使得出神入化……菜刀和百胜刀,不都是刀么!”
然后晋磊忽然转过身来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印着模糊不清的倒影。
“持刀剑者需要骨子里的冷酷。尤其是刀。若说剑可杀人也可救人,那么刀便只是为了杀人而存在。你,可有杀人理由和的觉悟?”
方兰生觉得这是一两年下来晋磊对他说的最长的句子。
可他,没办法反驳。
爹说佛家有因果报应的说法,那些为恶之人迟早会自业自得。所以他从来没想过要杀谁,即便是青玉坛面对欧阳少恭的时候,也只是想打倒他,狠狠地揍他,没想过要取他性命。
他又想起晋磊贺文君叶沉香他们之间的过往,太多的阴谋太多的流血太多的报复,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于是方兰生再也没提过学刀法的事。


有些时候,方兰生会扯着晋磊闲聊。是他以前和木头脸他们闯荡江湖的事情。那是他心底珍藏着的最宝贵的记忆,他不想告诉别人,一个人又憋得慌。
惟独可以和晋磊说,因为晋磊不会说给别人听。

“喂,你知道的吧,其实孙小姐就是贺文君的转世。”
“嗯。”
“那你……”
“文君是文君,孙小姐是孙小姐。上一世我没能陪着文君,这一世……你比我好。”

……

“蓬莱就要崩塌的时候木头脸用他最后的气力把我们都送回了青龙镇,后来听说悭臾把他们带出了蓬莱,可半路上木头脸的魂就散了,所以晴雪直到现在还在天南海北到处奔走,寻找让木头脸复生的办法。”
“重生之法岂是这么容易寻得到的,不然你以为为什么我要在叶家蛰伏那么多年替师父报仇?”
“可是我相信一定会有啊,晴雪这么满世界找,总有一天肯定会找到的。”
“你想说什么?”
“呵呵,要是有一天你消失不见了,我肯定也会像晴雪一样,满世界找你。”
“……胡说什么。”

……

“说起来……以前去安陆的时候,我在自闲山庄见到了叶沉香的魂。她一直在恨你,想要亲手杀了你,所以没有去投胎转世,山庄上下被你杀死的人都变成了厉鬼。”
“以沉香的性子,大概会如此。”
“后来她的鬼魂被青玉坛的人吸进了玉横带到秦始皇陵,我念了这辈子最长的一次往生咒才把她放出来投胎转世去。”
“哼,多管闲事。”
“喂,话不能这么说!就算她爹害了你师父,她又没什么错,你亏欠了人家,我总觉得多多少少我应该替你补偿补偿……”
“还说不是多管闲事?”
“算了算了我说不过你。反正后来她好像想通了,还说其实贺文君比她更苦,让我去找贺文君的转世,找到了就好好待她……其实叶沉香,是个很好的姑娘吧?”
“……”
“唉我真不明白,不是说因果报应么,怎么你扔下的烂摊子非要我来帮你收拾……”
“你不必……”
“诶诶诶我开玩笑的啊!你别露出这种表情……”
“……”
“罢了谁叫我是你转世,男人啊就是难。”
“……兰生。”
“咦?”方兰生突然一阵惊讶想转身问晋磊你叫我什么来着。
可下一秒钟他再也问不出一句话。
“谢谢。”
那个一身黑衣的魂说得很轻,短短两个字,却每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印在了方兰生心里。


那年秋天孙小姐病了。不是小伤风小感冒,是很重的病。
孙小姐通晓医理,平日里身体不好能给自己开药方,可这次,孙家难得地请了大夫。
大夫说,药材里的银杏果普通的不行,只有沂州、下邳、安陆这三处的最好。
方兰生二话没说背起已经蒙了层灰的行囊,离开了琴川。

从琴川到安陆,方兰生是一步步走着去的。
晋磊问他为什么不用腾翔之术,他只是说这一路上风景可好,想让晋磊也看看。
“那个叫襄铃的小姑娘说的没错。你真的就是个呆瓜。”
“啥?”
“我少时游历江湖,什么地方没去过?”
“这样啊……嘿嘿,嘿嘿嘿……”
他只是,莫名地怀念从前那些以为可以行侠仗义的日子。

安陆的银杏果然黄了满城。走在集市上,方兰生忽然就想起几年前。
那时候木头脸、襄铃、晴雪和女妖怪都在,少恭不在。他们要去青玉坛把少恭救出来,在那之前要先去碧山除厉鬼。
要是没有碧山那一趟,方兰生恐怕一辈子都不知道晋磊贺文君叶沉香是谁,恐怕要一直逃婚逃到孙家自己放弃,恐怕要懵懵懂懂很长很长时间。
那时候木头脸告诉他喜欢谁就说出来,结果后来在青龙镇滂沱的雨里他还是告诉襄铃自己要回去给孙小姐一个交代。
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回想起来,却已经像隔世一般久远了。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身边跟着个谁也看不见的魂。
“晋磊。”
“嗯?”
“我们明天,去碧山走走吧。”
……

碧山没了厉鬼,果真是个风光秀丽的好地方。
一路走着,方兰生一直在偷瞄晋磊的脸,想看看他故地重游会是什么表情。结果没有想象中的苦大仇深,也没有想象中的悲凉忧伤,淡淡的,就好像前尘往事都已经放下。
“要去自闲山庄可不是这条路。”
“谁要去自闲山庄啊。”
“那你来干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你以前住的地方。”

以前在安陆听市井传闻的时候有个老人说,碧山以前叫做寿山,山里住着棋仙。
棋仙住的地方,会是什么样的呢。

晋磊停在一片普普通通的空地上。没有房屋,有片已经枯死了的竹子,葛藤花开了满眼。
时间果然是能洗刷一切的,六十年前风景大概不逊于洞天福地的地方,如今也已荒芜如斯。曾经被安陆百姓传了又传的棋仙,终究除了一本棋谱什么也没能留下。
方兰生一边感慨,蓦然瞥见枯竹下面有座几乎要被葛藤淹没的土堆,前面一块碑上字迹已经模糊。
想是贺文君就葬在这里吧。脑海里突然冒出一段在书院时学过的旧诗。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不知不觉念了出来,念完转头一看,晋磊还是那样默默地站在他身后,以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柔表情看着那块碑,黑曜石般的眼瞳里飘着细碎的小雪。

那天晚上回到客栈,晋磊突然说想跟方兰生下棋,方兰生去找老板要了棋盘和棋子。
以前方兰生总抱怨和晋磊下棋太累,白子黑子都要自己放,晋磊倒轻松,只要动动口就行了。
结果那人一脸不以为然说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以前每次去安陆,都有人争着跟他下棋。
方兰生气得抓起棋盒就要扔过去猛然反应过来那人是砸不到的,只能干跳脚。

“说起来,你说围棋之品有九,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体,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斗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你是哪一品的啊?”
“……通幽吧。”
“那、那我呢?”
“守拙。”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那你还跟我下!”方兰生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要被这人气死。
“除了你,我还能跟谁下?”
这倒是。
“好了少废话,4.十三,尖。”
方兰生只得叹口气,老老实实摆子。

那盘棋其实没有下完。那天晚上方兰生只觉得比平时累了好多,下到一半迷迷糊糊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好像透过油灯微弱的光看见那家伙的脸慢慢变得透明,上面挂着他从没见过的微笑。那时候自己好像有伸手去抓,结果还没碰到,就散了。
那样子,就好像是在跟自己告别。


方兰生是被自己吓醒的。醒来的时候天刚刚亮,油灯才燃尽不久,还冒着青灰色的烟。
转头看了一眼棋盘那边,没人。
又环顾了整个房间一遍,还是没人。
“晋磊?”
没有回答,空荡荡的房间里响着冗长的回音。

那天方兰生从安陆到碧山里里外外跑了三五遍,时不时还回头看看。
没人知道他在找什么。
第二天方兰生就动身回琴川了,还是没用腾翔之术,一路走一路找回去的。

回到琴川那天孙家的丫鬟说姑爷的样子很奇怪,像丢了魂一样,一进门把银杏果往桌子上一扔就跑进书房,把自己关在里面,一关就是一整天。
方兰生在书房冰冷的地板上坐了整整一天,一直死死盯着墙上的百胜刀,一刻也没移开眼。

刀背上已经没了昔日的光泽,暗暗的,上面爬满了褐色的锈迹。


孙小姐的病好以后方兰生忽然说想出去走走。
临行前方兰生把腰间一直陪了他这么多年的青玉司南佩摘下来留给孙小姐,说这玉佩能消灾辟邪让她好好收着,然后带走了书房里的百胜刀。
那时正好是初春,院子里的梨花都开了,方兰生想起很久以前他对晋磊说的话。
要是有一天你消失不见了,我也会满世界去找你。
于是他笑着拈起几枚棋子,放在棋盘上。

三颗黑子三颗白子,两个连在一起、中间被掏空的十字。
是方兰生和晋磊那盘没下完的棋,最后几着。
这样的棋形在围棋里叫做“劫”。
开劫、提劫、找劫、应劫。人生本如棋局,就好像他们两世的爱恨纠缠,谁是谁的劫,谁又说得清。

方兰生说不清。
可他明白,人生短短一世,哭过笑过后悔过,但最痛的,还是失去。


许多年后安陆又开始流传棋仙的传说。
棋仙的徒儿依旧住在碧山里,依旧时常进安陆城教人下棋,棋艺之高令人叹为观止。
那青年的容貌依旧和六十多年前一模一样,未曾变过。

-Oct.23.2010,Ryuts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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