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入的那個世界是她自己的,對於其他人來說,只是一片黑暗。

 

 
總有一天我的生命會抵達終點。而你,將加冕為王。

 

  [霄青中秋]为欢。  -  [ 沫境。   ]

都说中秋不要太虐于是我尽量克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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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欢。

by 流月

北方四时,冬短夏长。秋分过后天气迅速转冷,树林里雾色弥漫,不辨天日。

“冷,冷死个人了。”云天青一边哆嗦着把衣领拉起来遮住半张脸,一边暗自抱怨琼华道袍太薄,也不知昆仑山上四季如春是好事还是坏事。
“早晓得出城的时候应该多买几壶烧刀子带上,唉。”
“胡闹。”
走在前面那人见状,冷哼一声,停步转身抬手,一道红光笼罩云天青周身,片刻之后融入身体里去。
便见云天青讪笑着跟了上来。
“师兄,这火暖魄当真好用。可惜师父他老人家太小气,明知道我怕冷,还不许我修火系仙术……”
玄霄眉毛一挑,脸上的表情却升温了几分。
“让你修火系,然后去思返谷烤野味?”
“嘿嘿,知我者师兄也。”后者一脸被识破的欠揍表情。
“说来这宗炼师叔也好诈,自己一个人闭关铸剑,却差我们这些小辈替他下山寻材料来……”
“长老如何行止,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做后辈的毋须置喙,照做便是。”方才才缓的表情又冷下来。“何况,下山这几月,我看你倒是乐得逍遥自在。”
玄霄一挥衣袖,径自加快脚步。
云天青知师兄一板一眼的性子,自己不敬长老理亏在先,惟有硬着头皮跟上去。
“哎师兄,你慢点,等等我啊……”

此时二人下山已有两月半,宗炼交代下来的材料已寻得七七八八,只差这最后一件。据说在渤海之北的营州,便御剑来了。
营州地接契丹,多有胡人豪快奔放,以玄霄的性子是应付不来的。幸有云天青乐在其中,一路下来打听问路省去不少麻烦。
只是未料北方仲秋已寒冷如冬,山间有雾无法御剑,只得一步一步往上走。

“阿嚏。”
行至午后,云天青打了进山以来第五个喷嚏,却见玄霄忽然停了下来。
“师兄?”
正欲凑上前,那人伸手一挡。“噤声。天青,可有听到什么?”
“听到什么……这深山老林的,莫不是刚才那喷嚏的回音?”
“……”起手掐诀结印,作收火暖魄之势。
“啊师兄别……”云天青慌忙收了玩笑,思索片刻,答道:“有人,在唱歌?”
于是火暖魄到底是没收,玄霄白了他一眼,直往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唱歌是有,人却未必。”手上已多出两道封咒符。
云天青自是明白师兄的意思,暗叹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黯辰剑。

循声而行,雾渐浓,路上松柏皆不见。待雾散时,眼前已是雪色一片。白梅暗香扑鼻,树下一女子白发蓝衣红裙,见二人动静便转过身来,止了歌声。
云天青还没来得及喊句师兄等等,玄霄两道封咒符已脱手。对方也不躲闪,广袖一挥,符纸化作灰尘飞散。
“这位仙长出手倒是不客气。”女子不怒反笑,四周温度骤降,似有水汽凝成冰晶。
“对待妖物何须客气。”玄霄脸色一沉,双手已结起流星火雨之印。
天火骤降,却未如预料之中烧开,一道紫色结界将女子与白梅皆笼罩在内,火球打在上面,碎成火星,闪烁几下,便灭了。
“云天青,我倒不知你何时把这电擎雷界练得如此纯熟。”
一眼瞪过去,但见那人一脸风清云淡,八分怒意散了一半。
“师兄你别急啊,人家还没开口我们就动手,未免有失礼数。况且这几树白梅开得正好,烧了岂不可惜?”
玄霄暗道可笑,“你这藐视祖宗礼法、思返谷来回不下数百次的人,如今也会与我讲起礼数?”
云天青干笑不答,上前撤去结界,那女子便也收了寒气,依旧从容自若。
“这位公子倒是有趣。如你师兄所言,我确是妖,却长居于此没伤过人半分,不知你师兄见着我,二话不说便动手是何意。”
“你叫我师兄仙长,却叫我公子,如此一来岂非显得我很逊……”语未毕,但觉一道凌厉视线从身侧投来。“啊师兄你别瞪我……呃,我是说,这位姑娘,我琼华素以斩妖除魔护佑世间为己任,师兄不过是恪守本分。偏是我这人太好管闲事,听姑娘歌声凄楚,想是有什么苦衷……”
女子眼光流转,见玄霄凝神立于一旁,化相真如剑气蓄而不发,知他是默许了师弟的胡闹,于是婉然一笑,开口道:“苦衷倒算不上,只是我这许多年来尚有一人未等到,尚有一事未看透。如今我寿数将尽,怕是到死也堪不破了。”
听见“寿数将尽”四字,云天青复又仔细打量了眼前人一番。见她眉发虽皆白,容颜却未老,不免心生好奇。“素闻妖类修炼百年可得内丹,能永驻容颜,长生不死,又怎会寿数将尽?”
“公子说笑了。”女子笑意更盛,脸上却带了几分轻蔑之色。“既是修道之人,当知天道恒常,万物终有竟时。人如此,妖亦然。内丹固有驻颜之效,普通妖类寿命也不过二三百载,何来长生不死之说……”
“何人何事?”玄霄冷然发问,不想听妖类妄论天道,刻意忽略了胸中转瞬即逝的动摇。
于是女子敛了笑容,眼神悠然飘远,究竟落向何处,没有人知道。
“我本是北燕闾山上的一只冰巳……”

故事是再寻常不过的故事。
寻常到,你在民间随便找一本野史传奇,随便翻看几页,便会见到相似的段落。

龙城有王族冯氏,少时兴起偶游闾山,见一女子美丽不可方物,遂纳入府中,结发恩爱不渝。
如是十数载,女子红颜依旧,方知其是妖,却不甘人妖殊途,便求仙问道,四处寻访长生之法。
太兴六年,求仙未得,战祸已起。北魏攻燕,昭成皇帝弃城而走,五月,魏军占龙城,冯氏卒于府中。

“那时我觉得,就这么随他而去,也是好的。可他不允,知以我修为能逃过此劫,便与我立誓,今世缘尽,来世再续,纵使轮回,他也定不会忘我,要我在初遇之地等他……”
回忆褪尽,冰巳眼中只剩倦色。她于深山中,近三百年守望,已不知今夕何夕。
“你可知轮回之事皆看天命,今世为人,来世或转生为一虫一鸟,一草一木也未可知,如此他又如何来寻你?你若想与他重聚,何不去寻他?”玄霄面色依旧冷然,手中剑气却已敛去几成。
但见冰巳面色恍惚,淡淡反问道:“寻他?如何寻?他既让我等于此地,我等便是。若出去寻他,他亦来寻我,两相错过,岂不更要后悔?”
玄霄神情一黯,没了言语。
一旁云天青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朗然,惊得玄霄又想瞪他。一转头,那人却已开口:“错过又如何?你若真有心寻他,纵然天下之大,错过个一次两次三次,又怎见得会一直错过下去?”
玄霄一怔,此时天色渐暗,看不清云天青表情。他忽然觉得那人的表情他其实从来也未看清过。
只一双墨蓝的眼,灿若星辰。

多年后玄霄会记得这双眼。他会想,若是没有这双眼睛,他还能否在人海茫茫里,一眼就认出他。

而刻下那冰巳则若终于顿悟一般,看向云天青,眼里大雾弥漫,有如这山林。
“原来……如此……两百余年空等待,这般简单的道理,我竟未参透……”
然后她又笑开,一如初见时的从容。
“多谢公子点醒,只是冰巳再无力寻他。如今心结已解,便可安心离去。”
云天青心中忽然有些惆怅,还想说什么,却见冰巳周身散发出红蓝两色光,一半寒冷,一半炽烈,轮廓已经模糊不清。
“公子放心,妖也是要入轮回的。冰巳会去转世,然后天上地下,必寻得他……”
语毕女子已消失不见,满树白梅凋零成雪。那时的歌声又逆风而来,云天青侧耳倾听,终是听清了唱的什么。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
山有苞栎,隰有六驳。未见君子,忧心靡乐。
山有苞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
如何如何,忘我实多。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光阴流转,两三百年已是改朝换代。岁月长河里谁记得了谁,谁又忘记了谁,云天青说不清,没有人能说清。

白梅落尽时地上只余两片翼翅,依旧是一青一红,相傍相生。
“北方山中有妖物曰冰巳,性情变化无常,生双纹翼,半极寒,半极热。宗炼师叔说的,便是此物了?”云天青附身去拾,恰触到极寒那一半,冷得一个寒颤,生生又把手缩了回来。
“勿碰。”玄霄一蹙眉,火暖魄之力凝于掌中,方才将双纹翼拾起,小心收好。
片刻之后白梅隐去,雾也散了不少。夕阳落尽,已是傍晚。
玄霄扬手召出佩剑火炼精,念动剑诀,一纵身跃上去,却没见身后的人跟上来。
“天青?”
云天青仿佛还未缓过神一般立在原地若有所思,听见玄霄唤他,才慌忙扯出个生硬的笑脸。
“师兄,这就要回琼华复命?”
“自然。材料既已找齐,须得尽快回山交付于宗炼长老……”
“呐,我说师兄……”云天青也祭起黯辰,却是与玄霄相反的方向。“下山都这么久了,再多待一晚又何妨?”
话音才落剑光一闪,人影已不见。玄霄只得调转剑锋跟去。


西行几十里,有小城,七山一水二分田,名曰柳。城中人不知山中事,只黄昏时分有些碎雪自天边飘来,现在早已化入泥土不见。
空气清冷若雨后,夜市则张灯结彩,有人河上放灯,看上去更比平日热闹几分。
见玄霄有些不解,云天青笑道,师兄你平日潜心修道不问世事,自不知八月十五仲秋,于民间不大不小也算个节,文人墨客吟诗赏月自是少不了,寻常人家也兴对月思亲,以求团圆。
说到团圆时云天青素来闲散的神情凭添了几分萧索,玄霄知他是想起了南方故土,青鸾峰紫云架,太平村里却总不太平。
而自己又当思念何处。束发之年离家远赴昆仑,从此再无联络。只道修仙之人应抛却凡念,殊不知亲缘二字,怎是说抛便能抛。

回神时云天青笑容已自若如往昔,仿佛刚才的凄凉只是月色朦胧下的一抹幻觉。
“师兄你等等,我想到个好去处。”
提气念咒,一记仙风云体,立时没了人影。
只余玄霄站在原处,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仔细想想,自己好像确实未曾去了解云天青分毫。
知道那人入琼华前曾游历江湖,功夫不行见识却不少,比起行侠仗义,捣乱惹祸的时候怕是要更多些。
知道那人入门之后玩心未收,在山上三天一小错五天一大错,思返谷进进出出,倒乐得自在,屡教不改。
却不知那人为何从未误过修行进度。心法口诀仙术符咒虽不如自己,剑术竟不知深浅,只知平日里与其他同辈弟子比剑,没见他输过。
以为那人总是紧紧跟在身后,无论自己脚步快慢,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不变,今日闾山言行举止却忽然觉得那人倏地一下走太远,追不上的竟是自己。
真正的云天青,到底是什么样子。
是否会在思返谷默默练功只因怕被自己远远抛在身后,是否曾背着长老在醉花荫藏酒闲时偷偷跑去独酌,是否曾想家是否会难过可曾受伤害,以及他那总是洒脱不羁的心里,可否会渴望强烈的牵绊,可曾住进过谁人。
这么一想,有些挫败。诧于百感交集后竟是挫败,未待想清,那人放大了的笑脸已经凑到眼前。
“嘿师兄我回来了。”云天青笑得促狭,左手抱着个油纸包,右手拎起两个酒壶在玄霄面前晃了晃。“今日酒坊人多,可让我好等。想着回来慢了要被你念,却不知师兄你也有发呆的时候……”
顿时玄霄觉得刚才想那么多简直是庸人自扰,除了瞪他,又想不出别的表情。
“……走吧。”
夜色如水,两道白色的身影消融在闹市里。

说是什么好去处,其实也不过城郊一座普通的亭子。彼时丹桂开得正盛,月朗星稀,暗香浮动,倒也算得上是良辰美景。
对坐亭中,见云天青盯着月亮望了半天,玄霄以为他要吟出什么诗来,哪不知那人开口一句师兄你看,这月亮又圆又大,像不像个饼。
一时连瞪都懒得瞪,一边告诫自己莫要跟此人较真一边默念沉心静气抱元守一免得自己一失手把这石桌掀了。

那晚聊了些什么玄霄后来竟忘了大半。
只记得有天南海北奇闻轶事,当然,是云天青扯给他听。也有天象三垣紫微星宿,当然,云天青肯定是有听没有懂。
只记得云天青说油纸包里那些扁圆的糕饼叫胡饼,民间仲秋有食胡饼之习俗,是为团圆。
也有谈及白日闾山见闻,云天青叹妖类也能通人性懂爱恨,玄霄责他以偏概全对待妖物太过容情。

“师兄,若是有朝一日你得道成仙,还会不会记得师弟我?”两壶烧刀子已去大半,玄霄听那语气没个正经,当他是醉了。
“同门一场,自是会记得。”
“嘿,那也不枉我来琼华一趟。”
玄霄立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心想难道你寻仙昆仑,所求非道,只是图个让人记得么。
“我说师兄啊,待你成仙,师弟我要是英年早逝入了轮回,你可别认不出我。”
“找你作甚,没了你在耳边唠叨,我倒乐得清静自在。”
“唉,师兄你竟是如此无情之人,师弟我好生伤心……”
“当真胡闹。”
知是玩笑仍不免被气得胸口一堵,伸手拎起余下那半壶酒,一口下去呛得差点岔了气。
北方天寒,故烧刀子酒性极烈,入口有如火燎。也不知这么烈的酒,那人是怎地没事一样喝了这么多。

再后来玄霄也有些醉了,只觉明月丹桂云天青渐渐都看不清,醒来时已是星沉碧落。
那晚夜空无云天悬星河,二人相约来年三秋之半再下山赏月,便御剑破空回山去了。
次年琼华穷三代之力,成羲和望舒,玄霄夙玉被选作双剑宿体,各持灵光藻玉,于禁地人剑同修。

又三年,琼华幻暝相争,有人离开琼华,一去十九年,再也没回来。

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

再次踏入柳城时,这座北方小城已改了名。
东海海底,自不知人间几度波折,战乱起了又平平了又起,如是沧海桑田,物人皆非。
闻说后来仲秋赏月渐渐兴盛,遂命为中秋节。依旧是求团圆的节日,却比那时热闹了不知多少倍。
而那日云天青赞不绝口的胡饼,后来人们在里面加芝麻核桃等物作馅,称其为月饼。
听到月饼二字玄霄不禁一哂,莫不是真取自了那句“月亮又圆又大,像个饼”么。
一抬头,黛色夜空如那夜未改,亦如归墟暗涌几百年。

玄霄并非没去鬼界找他,只是转轮镜台前站了几天没见云天青出来,便知他怕是转世去了。
“鬼魂不能在鬼界停留太久的,不然鬼力耗尽便不能入轮回了。那时我们兄弟几个没少劝他,他不听,后来来了个红衣服的姑娘,告诉他他师兄被打入东海怕是要关上个百把千年,第二天他就想通投胎去了。可每一世也不消停,来鬼界一次便问我们有没有见他师兄来过,然后又磨蹭个十几年,捱不住再轮回去……”
鬼差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抱怨,转头发现听他说话那魔已没了踪影,暗叹这人活几十年就是太纠结,连做鬼,也还要纠结个几辈子,没完没了。
云天青终究是放弃了等,只为能等更长时间。玄霄想起那日闾山他笑得疏狂,料这区区轮回锁,又怎缚得住他。
无妨,既知你依旧尘世流连,玄霄去寻便是。

昔日城郊的亭子已不在,丹桂却仍开得繁盛。
物换星移,眼前的桂树早已不是几百年前那株,不变的只是植桂的习惯罢了。
但见桂花树下一人白衣飘飘,长发及肩却未束冠,青丝逆风交错飞扬。
“天青。”
那人闻声转身,只一眼,玄霄便知依旧是他们天南海北御剑逍遥时的模样。
云天青,我终于找到了你。

他看着面前褐发张扬的魔,仿佛从未见过如此沧桑却笃定的神情。似有什么从遥远的记忆深处飘来,却又抓不住,一触便散了,空余满面困惑。
只一双墨蓝的眼,灿若星辰。

-Sep.22.2010, Ryuts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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